王实蹲在“同乐班”的戏台底下，数着地上坑坑洼洼的泥印子。那几张破蒲团是他几个跑堂的师傅的身子骨，午后的日头把泥地晒得滚烫，蒸腾起一股子尘土味儿。他刚从给戏班子扛戏箱的活计儿里挣回来，腰酸得跟要断了一样，但手里那五毛钱洋银子的工钱，让他心里头挺亮堂。

“王实，磨蹭啥呢？”旁边的小猴儿捅他胳膊肘，“前头镇上的保长找班主了，又是催那‘保境安民’的戏，又是问咱们‘建国’口号喊得够不够响亮。”

王实扒拉着泥巴里的草梗儿，没好气地回：“催啥催，底下人一个个喊哑了嗓子，嗓子眼儿都冒烟了。” 他想起昨天排练时，班主拿着鞭子抽着大鼓响，非要他们喊得像往自己脸抽一样。这年头，唱昆曲不像，唱得嚎得响，保长说好听，给点嚼谷吃；骂得难听，说晦气，直接就得卷铺盖滚蛋。

“嘿，你这倔脾气真是丢人，”小猴儿缩脖子，“赶紧滚前头去吧，保长那张老脸，比咱这泥地还难看。”

王实哼了一声，抄起手里的旧褂子就往柜台底下盖腿。他今天往家里多捎了点咸菜，老婆身子弱，吃不了硬食。想着想着，肚子也叫唤开了。他摸了摸怀里，今儿几个站票挣的半个铜板还在，够买两袋馄饨。

正琢磨着去街口那家老字号买馄饨，一个穿着靛蓝布裤衩、梳着头发的姑娘噔噔噔跑过来，手里攥着块手帕，急得满头大汗。“王实哥！快！班主让你赶紧过去搭架子，前头那宅子的大奶奶过寿，得加一出《西游记》！”

王实一愣：“加戏？谁家请那么大的排场？”

“就……就西街口‘瑞福祥’绸缎庄的刘大奶奶，”姑娘喘着粗气，“说是请的是‘大戏’，保长也去了，得把‘打虎’那几出唱好听了。王实哥，你快去吧，搭架子得用人！”

王实眼珠子一转。瑞福祥绸缎庄他熟，老板刘掌柜可是他老街坊，去年他还给刘掌柜家唱过堂会。前头请的是“大戏”，那得是啥？他打听打听，保长也去了，嘿，这可就热闹了。

他拎起那件旧褂子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跟着姑娘就往镇子西头跑。路过街口那家卖烧饼的，他顺手买了个热乎乎的芝麻烧饼揣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