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熙凤在炕上翻了个身，鹅绒被扑簌簌掉下一堆白毛。外头下着小雨，砸在花梨木窗棂上，滴答滴答的，听着像催命符。

“我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，”她对着铜镜咂摸嘴，镜子里那张脸脂粉未卸，眼角却蹙着皱，“大奶奶没了，二爷又成了半死不活，下面这些小蹄子、小崽子，哪个不是欠着我王家几分好处？如今倒好，一个二一个三，全指望我王熙凤一个人撂爪子。”

鬓边一支点翠嵌珍珠的簪子晃了晃，风箱似的响。她是真头疼，从老太太走后，这荣国府就像一艘漏了水的船，上面的人还在瞎嚷嚷，底下的人全在撤筏子。上头跟上面打关系，下头跟下面收租子，两头都得她这个当家主子的顶。

“娘啊，您怎么就不长点心，把那金玉良缘早早摆平了呢？”她心里念叨，外头却对着身边的人使眼色，“把我那几箱子新裁的缎子，送到刘姥姥家去。就说我想着老太太了，让她务必收下。”

丫鬟们面面相觑，主子今天怎么怪怪的。按说早该打发刘姥姥走人了，老太太的丧还没满呢，主子就惦记上她了？

王熙凤哼了一声，声音叉着嗓子：“你们懂什么？如今这世道，能拉拢的都拉拢，能巴结的都巴结。你们瞧二爷，这些年病恹恹的，家里大小事还不得我盯着？若不是看他还有点大奶奶的衣钵，谁还拿他当回事？”

她顿了顿，又拍了下大腿，力道重得像要砸进地里：“早知道这样，当初我就该跟着凤哥儿——呸，跟着林姑娘远走高飞！现在这摊子，别说是我，换十个八个管家奶奶，都得被活活愁死！”

丫鬟们噤若寒蝉。粘着主子是好事，可主子这番话，听着太不祥。大观园里的人谁不知道，主子心里一直惦记着林姑娘那张嘴甜脸儿？可现在……

“行了行了，”王熙凤挥挥手，“老娘今天没空跟你们置气。你们都出去，把院子拾掇干净，我要去会会人。”

她刚要起身，外头伺候老太太遗物的婆子慌慌张张跑了进来，扑通跪倒在地。

“主子，不好了！上面的人来了，说了些不中听的话，还……还点名要您去当面回话！”

王熙凤眉头直抽抽，差点从炕上栽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