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出门的时候，街上还潮乎乎的，知了在电线杆上扯着嗓子喊。我撑着伞，鞋底踩着刚洗过的地，黏糊糊的。老板娘在店里抹桌子，看见我，把抹布往旁边一扔，「又来送稿子？」她眼皮都没抬，手里的烟灰缸里全是烟头。

我嘿嘿嘿地笑，把包递过去。「昨晚上改了一宿，总算弄完了。」稿费倒是准时，一千块，能干顿肉锅贴。老板娘数完钱，把那沓红票子塞我手心，头也不回，「下次别干到天亮，看楼下老王，昨晚又挂了。」老王是我们楼下开杂货铺的，去年冬天得肺病走了。

我点点头，转身往街上走。阳光从云里钻出来的时候，街上的人就多起来了。卖早点的摊子都支开了，油条炸得滋啦响，豆浆冒着白气。有个老太太在卖栀子花，花是蔫的，插在皱巴巴的塑料杯里，闻起来还是香的。

我路过小学门口，几个孩子正追着打皮球，球砸到树上，树枝晃得哗哗响。有个男生摔了一跤，膝盖磕破了皮，他也不哭，龇牙咧嘴地爬起来，拍拍身上的土，继续跑。我看着他在阳光下蹦蹦跳跳，忽然觉得挺有意思的。

走到街角，碰见老李。他蹲在墙根下抽烟，看见我，掐了烟头，站起来拍拍腿上的灰。「忙什么呢？」他问我。

我说去送稿子。「稿子稿子，一天到晚就知道稿子。」老李摇摇头，走到水果摊买了斤西瓜，找了块红布包好，往我怀里塞，「走，中午跟你喝一杯。」他平时最抠门，今天也不知道怎么突然转性了。

我推辞不了，只好跟着他。老李家的杂货铺生意一直不好，现在更惨了，货架上落满了灰。他老婆前年走了，他一个人守着个铺面，跟个慈祥的老奶奶似的，其实心里苦得一批。

走进小酒馆，里面挺热闹。几个光棍在打麻将，赢家手里的牌当啷响。吧台边坐着一个瘦高个，孤着喝酒，绵羊似的，被酒气熏得眼睛通红。老李跟他挺熟，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。

「小王，怎么一个人孤着喝？」老李问。

小王抬头看了我一眼，咧嘴笑笑，「老李，看你来了。」然后又低下头喝酒。

老李给他满上酒，自己也倒了一杯。小王举起杯子，跟老李碰了一下，一饮而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