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土岭的黄昏，天擦黑那会儿，太阳脑袋终于彻底摁进黄土堆里。残阳能给地皮铺上一层昏黄，风一吹，先是卷起些干草叶子，后来就卷起沙子，扑在脸上生疼。

胡建国，人称胡大碗，正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抽烟。烟锅是块破瓦片磨的，磨得溜光水滑，指头肚那么大一块，刮着风都能飘。他吧嗒吧嗒抽着，眼珠子瞟着远处的山影，眉头拧得像块干腌菜。

旁边蹲着几个后生，都是十八九岁，臊皮脸，看谁不顺眼就掏石子互扔。他们管胡建国叫大碗，不光因为他能吃，更因为他跟村里那帮二愣子不一样，眼神里总透着股劲儿。

“大碗，你说共匪真能行？”一个叫栓子的小伙子啃着草根，嘟囔道，“听说他们比鬼子还邪乎，说话跟唱戏似的。”

胡建国没接话。他这儿还有事呢。前两天县里下来人，点名要他给共军运粮草，起程就在明天。他媳妇一边给他塞饼子一边抹眼泪，说：“建国，你个铁疙瘩，跑那么远干啥？”

他没回话，只是把那块破瓦烟锅揣进怀兜，饼子塞了一半在嘴里嚼。他得去，不光是那份胆子，更是觉得，钩子村那帮人，得有人撑腰。

天彻底黑了，山影变成一团团黑疙瘩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吠，更衬得这村子死气沉沉。胡建国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，拍了拍胸脯。

“走，跟我去后山看火。”他声音不高，但那几个后生立马跟了上来。

后山脚下，停着一辆破得掉渣的卡车。胡建国过去推了推，车头纹丝不动。他骂骂咧咧爬上去检查，折腾了半天，总算把油箱拧开，倒了两瓢白开水。那几个后生隔着老远就嚷嚷，怕他淹死在油箱里。

胡建国没搭理他们，又去卡后面，背了个磨破了口的麻袋，里面是半袋小米。他扛起麻袋，嘿咻嘿咻就往山上走。那几个后生在后面扯着嗓子喊，他装没听见。

山路不好走，坑坑洼洼全是石头。胡建国走得飞快，麻袋在他肩上晃悠，他脚下的铁鞋就那么“噗噗”在沙土路上刨。他心里盘算着，明儿一早出发，得先到钩子村看看情况。

天蒙蒙亮，他和那几个后生摸黑到了钩子村。村子被鬼子占了，但还没挨枪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