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角的茶馆里，老板正唾沫横飞地讲着昨夜遇到的花魁，我手里捏着半块发硬的芝麻烧饼，听得打了个哈欠。隔壁裁缝铺的木杵敲得噼啪响，大娘往那去送料子，回来时神色不对，闷头就往酒壶里灌。

“行吧，杨老爷子那边又来请了。”她压低声音，呵出一口白气，“要不去省重点子？他那个小寡妇……啧，死得蹊跷。”

“小寡妇”？我一口茶差点呛出来。那不是我表姐林挽月吗？前阵子我还见着她，穿着件新裁的袄子，在井边洗菜，阳光照得她眼睛亮晶晶的。怎么着说呢，活蹦乱跳的一个人，怎么说没就没了。

“你是不信？”大娘斜我一眼，“我亲眼见的，抬出去的时候，脸青得跟墨汁浸了似的，盖头底下也没见挣扎两下。就是怪，手里攥着块糕，松手了都没掉。”

我这人平日里话少，对这些家长里短也不太上心，可听她这么一说，心里还是咯噔一下。想起前年正月十五，表姐出嫁前的晚上，我送她到门前小河边。月黑风高，她脱了红鞋，在冰水里泡了半宿，后来还冻出两根寒杵来。再后来听说她闹着要退婚，死活不肯去乡下那户人家冲喜。

“退婚？”我皱眉，“不是早就定下了吗？”

“谁知道呢，”大娘喝大了，眼神飘忽，“早年间听人说过，杨家老爷子有个宝贝儿子，可惜病得跟个行尸走肉似的。后来不知怎么的，病好了，又病了，死赖着人不让退婚，就……”

她没说完，但意思我懂。冲喜向来是亏本买卖，点儿背的人家，送过去的姑娘没几天就没了，赚点钱财全成了晦气。

“面黄得跟驴肝肺似的……”我嘴里嚼着饼角儿，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寒意。想起那块给表姐准备的糕，是我特意去城南糕点铺买的“桂花赵”，说是雪白的糯米，馅儿是上好的桂花糖。可眼下这口饼，又干又硬，硌得我牙齿发酸。

“你盯着那枣树干啥呢？”大娘又倒了杯酒，差点溅我一身。

“枣树……”我喃喃自语，想起林挽月临死前那双眼睛，直勾勾地盯着窗外。那是一棵歪脖子枣树，树皮皲裂，枝桠扭曲，倒像极了她脸上那道疤。

后来我去收殓，棺材盖子一掀，当真如大娘所言，盖头下那张脸惨白得吓人，手心攥着半块糕，指甲已经掐进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