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郎中在柴房里蹲了一宿，不仅没皱着眉头，反而觉得挺新鲜。这柴房虽然又黑又潮，但地方还算宽敞，四壁堆着烂柴垛，角落里还有两个破蒲团。他盘腿坐在当中，也不去想县太爷那张大黄脸，干脆把心思喂给了肚里的墨水。前阵子琢磨的那篇《论河工之弊》，虽然被县太爷当众训斥，可他心里头犟得很，总觉得自个儿那句“河道淤塞，非独人力所致，亦关乎天时”说得在理。

天刚蒙蒙亮，王郎中原本打算再盘坐一会，忽听得外头传来“哐当”一声锁扣响，接着是县衙皂隶粗声大气吼的堂规：“王郎中，还不起身，误了卯时，看你不像个读书人，倒像个偷鸡摸狗的贼！”

王郎中猛地坐直身子，头发被柴草蹭得乱糟糟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，倒有几分狼狈相。可那双眼睛，亮得能剥鸡毛。他也不答话，只“腾”地一下站起，抄起角落里一条破扫帚，把身边的柴火往旁边拨拉，腾出块空地，一屁股蹲地上，对着门口就抱拳：“小的王忠，接驾来迟，万望县大老爷恕罪！”

外头领头的皂隶是个尖嘴猴腮的胖子，名叫王横。他撇撇嘴：“哟，还耍滑头呢！快着点！卯时三刻，官府要升堂审案，你一个被打板子的，凑什么热闹？”

王郎中嘿嘿一笑，也不分辩，只说句：“小的伺候大老爷，不敢多言。”说着，就弓着腰，佝偻着背，比别个走得还快，一溜烟跑出柴房。

进了县衙大堂，王郎中也没敢抬头看县太爷，低着头，在侧边墙角跟一帮衙役站成一行。他这种被打板子后“反省”的小吏，平时在县衙是见不到的，今日算是开了眼，墙角蹲着个穿青布长衫的秀才模样的，不像是本地人，正用袖口擦着手里的书本。旁边还站着个矮胖的武生，一手捂着肚子，一手掐着大腿，不停哼哼唧唧。

王郎中瞥见那武生，心里咯噔一下。这人看着面熟，像是前几日县太爷设宴，喝多了耍酒疯，差点踹到他身上的那个。那武生是“蔑片行”的，买官卖官的，今儿在这儿干嘛？再细看那武生，哎哟，这不正是前阵子跟县太爷攀亲戚，想让他推荐自家儿子进县学的赵麻子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