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过晌午，日头毒得人像是要把瓦片都给晒化了。老赵趿拉着布鞋，慢悠悠晃进了街角那家“悦来宾”酒楼。门口挂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，上头用那黑不溜秋的墨汁写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，间或还带着点没干透的玩意儿，勉强能认出俩“酒楼”字儿。

柜台后头，老板娘正哼哧哼哧地择着菜叶子，一口湘音，听得不甚清楚，只隐约约透着点不耐烦。她旁边的灶台上，一口大铁锅滋啦作响，一帮短打扮伙计围着，吆五喝六地颠勺。老赵往旁边长桌上一屁股坐下，也不管旁边人瞅他，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，哗啦摊开，露出几块有点发硬、边角都磕掉渣的饼来。

也不管凉不凉了，老赵拿起一块就往嘴里塞，嚼得吧唧直响，满嘴油光。旁边桌一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尖嘴猴腮汉子瞥了他一眼，咧着嘴骂了句啥，声音不大，却恰好让老赵听见：“他娘的，穷鬼才吃剩饭……”

老赵嚼得正香，眼皮都没抬，慢悠悠地回了句：“嫌贫爱富的王八蛋，有本事你跟老子比划比划？”

那汉子明显愣了一下，他身边的几个跟班也停了手上的活儿，齐刷刷看向老赵。老赵打了个嗝，把饼咽下去，抹了把嘴，斜眼瞅着那汉子：“怎么，不敢啊？要是不敢，就闭嘴吃你那烧鸡，别在这儿聒噪，聒噪多伤肝。”

那汉子脸一红一白，拳头在桌上捏得咯吱响，但看到老赵那满不在乎的样子，又觉得拉不下脸。他啐了一口唾沫，骂骂咧咧地走开了。

老赵哼了一声，自顾自又拿起一块饼。他就是老赵，住在镇子边缘的破茅草屋里，七十多了，没老婆没娃，就靠在“悦来宾”这儿蹭吃蹭喝，偶尔打点零工赚点铜板。别看他这样，人家可是这家酒楼最早的铁……蹭饭……常客，八十年来了，愣是没在外面住过一晚。

为啥？就因为这三块饼，外加偶尔能喝上一碗不算太烫的薄面。老板娘看他现在这身体状况，比那灶台上的铁锅还硬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。

打小就这么惯了。刚记事那会儿，家里穷，爹娘就常带他去这儿讨吃的，酒楼的老掌柜挺和善，给了他一块肉包子，他高兴得跟个二傻子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