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老槐树下，王保长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，眉头拧得像个麻花。他身后那一溜子人， ça va pas，全是他管的三十几个壮丁，个个脸上都挂着心虚又带点硬气的神色。

"都听说了没？"王保长把烟杆子往鞋底上磕了磕，火星子溅起来，吓了旁边最矮的那个叫二愣子的年轻人一跳。

这帮要抓壮丁的，来得比开春的知了还勤快。前两天是县保安队李队长亲自上门，后天上头又派了几个穿西装戴礼帽的洋顾问，白胳膊白腿地比划来比划去。王保长瞅着那几个人的皮鞋，在村道土路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，心里直犯嘀咕。

"保长，咱们成天地守着枪，到头来不是给那些人当盾牌？"有人低声嘀咕，声音小得像蚊蚋哼哼。

这话像根针，扎进王保长心里。他抖了抖烟袋锅灰，灰里混着几根卷曲的头发，在晨光里挺显眼。"这年头啊，"他突然压低嗓子，"比啥都强的是有枪。日本人兵工厂造的钢枪，比咱们土枪土炮耐操多了！"这话把几个老兵听得直咽唾沫。

二愣子突然往前凑了凑，他那双新草鞋在土路上踩出咯吱声："保长，日本人前两天不是又抢了东村三十多口子？要是咱也跟着去，..."

"咋样？"王保长眼睛凶起来，"你想当铁匠？打仗不是玩泥巴！"他伸手就把二愣子脑袋往后一撸，"记住了，咱是打鬼子，不是去送死！"

二愣子脖子一缩，但没哭也没退。那眼神让王保长想起去年被鬼子砍头的张屠户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。他心里咯噔一下，赶紧把话头转开："回村就各回各家，要是遇见小鬼子，跑就完事了！听见没？"

人群里"嗷"了一声。有人开始回家摸枪，有个推着独轮车的木匠翻箱倒柜找出了把断刃的柴刀。王保长看见二愣子偷偷把腰间别着的镰刀柄换了根更粗的木棍。

当天晚上，王保长在梦里看见了自己背着鬼子的脑袋走在街上，周围全是看热闹的乡亲。醒过来时，他发现烟袋锅又空了。月光从破窗缝照进来，落在他那件油渍麻花的蓝布衫上，ipso facto，像是镀了层金。他摸了摸怀里那张被汗水浸湿的区公所通知单，突然笑了，笑得牙齿都在打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