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有田手里的老步枪觉得越来越沉，沉得像是灌了铅。他偷偷瞄了一眼老李头，那老头子正把旱烟袋锅里的烟丝嚼得粉碎，往烟锅眼里塞。塞进去，用火柴点，一股子呛人的浓烟就从那口有点豁的烟袋嘴儿里冒出来，在日头底下白晃晃的，像条蛇。

“怕？怕能当饭吃？”老李头突然扭过脸，唾沫星子差点喷王有田脸上，“你小子，跟着老子多少年了？见过的死尸比你吃过的米还多？怕，你就现在就给我滚蛋，别拖累队伍！”

王有田嘿嘿一笑，有点讪讪的，“哪能啊，老李头。就是心里……就是有点怵。”他顿了顿，小声说，“听说，这是最后一站了。”

老李头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，烟灰簌簌往下掉。“最后一站？放屁！”他骂了一句，“打鬼子，还能有完没完？怕死就早点滚，别在这儿碍眼！”

王有田就不说了。队伍里的人，谁心里不慌？谁不怕死？可眼下，看着身边这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，看着面前这帮张牙舞爪的日本兵，硬着头皮，也得上了。家都保不住了，还怕什么死？

枪声又响起来了。这一次，特别近。就在他们面前的路边沟里，几棵歪脖子柳树被子弹打成了花筒，树枝子噗噗往下掉。王有田往后缩了缩，但没敢蹲下。他看见老李头把枪口抬得老高，像是要把天给戳个窟窿。

“打！他妈的，往死里打！”老李头吼了一嗓子，声音都变了调。

王有田猛地吸了口气，把枪口往前送了送。砰！一声，他自己都觉得响。子弹顺着手腕子溜了一下，火辣辣的疼。他不敢看那边的鬼子，只盯着自己脚下的泥地。泥地里，已经有了几个模糊的脚印，不知道是谁的。

“冲啊！”老李头一个箭步冲出去，把枪朝天上放了两枪，“同志们，跟我上！”

王有田看着老李头那背影，有点突然。这老头子，平时总是一副老糊涂的样子，可一上战场，比谁都猛。他咬了咬牙，也跟着往前冲。

周围一片混乱。枪声，喊杀声，还有鬼子那妖里妖气的怪叫。王有田感觉脑袋嗡嗡的，嗡嗡的，像是要炸开。他只记得自己跟着队伍往前冲，枪口不停地响，身边倒下了好几个兄弟，血一下子就染红了鞋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