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王头抠牙的手一抖，那泥点子蹭蹭掉在地上，他没去踩，光顾着抬头看王寡妇那张翻得比天还大的脸。他那瞎了半边天的眼睛，现在看得可真清楚了——王寡妇今天头发是盘成个髻的，底下露出条翠青色的头巾，一边系带子一边咧嘴骂：“老不修，你那破鞋还能沾到啥好事？我看你就是个灾星！你妈当年瞎眼，就是你给供的福，知道不？全村人都躲着你家这口‘福气’，你就偏寻摸！”

这话像淬了冰的锥子，扎得老王头心口一凉。他咧嘴想笑，可眼角抽筋似的疼，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俩字：“晦……气。”

“晦气？我看是你作孽！”王寡妇眼睛一斜，又指指巷口那棵歪脖子枣树，“你看那树！去年挂的枣，好端端的就自己掉了一半！就怪你家那破彩头，晦气东西！当初谁劝你，你当耳旁风！现在欠一屁股债，拿啥还？还不是毁了你妈留下的这点家底！”

老王头没接话。他娘死得早，他手里就剩这么一棵歪脖子枣树了，是他从镇上看相的瞎子手里买来的，就五块钱。那瞎子说，他家老光棍，配棵歪树，叫“同喜同贺”，日子才有盼头。结果，他娘为了这彩头，在偷煤球被地主婆发现后，从梯子上摔下来，瞎了右眼。后来债主逼债，又是赌钱，又是打牌，把家底败光了。

老王头低头看自己的脚。这双鞋是他上个月好不容易从收破烂的老赵那儿淘来的，鞋帮都开了线，可他刷得锃亮。为啥？就为了今天，他能把这歪脖子枣树的枝子给换下来。

巷口沙坑里，几个半大的孩子蹲着看蚂蚁搬家，见老王头过来，眼睛都直了。小胖歪着头问：“爷爷，你这脚刚擦完油？”

老王头嗯了一声，故意磨磨蹭蹭走到那棵歪脖子枣树下。枣树不高，枝桠伸得斜斜的，上面稀稀拉拉挂着几个没熟透的枣，像几颗蔫了吧唧的眼睛。

他伸手去够，可枣树枝太脆，刚碰着就发出咔吧声，一个枣子滚落下来，砸在沙地上，摔成了两瓣。

“废物！”王寡妇尖声吼，唾沫又差点喷鞋上，“就知道碰坏东西！你家那口福气，我看就是个坑！”

老王头脸一白，手却没松。他摸索着，终于够住一根细枝，轻轻一扭——哗啦啦，几串干枯的枣子脱落下来，沉甸甸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