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手里的搪瓷缸子，缸沿那块磕掉的小豁口，在日头底下直放金光。她眯着眼，像老鹰盯老鼠似的，在坡地上扫来扫去。嘴里嘟囔着：“我说柱子，跑那么远干啥……八成又被那帮小子欺负了。”

坡地那边，黑影一晃，往草丛里缩了缩。不是柱子。这是李秀莲心里明镜似的。

她慢腾腾挪到院门口，就听见堂屋传来噼里啪啦的麻将声，还有小声的笑骂。扒着门缝一看，自家儿媳妇正坐在炕沿上，手底下麻将牌哗哗响，旁边还坐着她哥家的俩妹子。一个叫春兰，一个叫秋兰，俩人正捧着个瓜，有说有笑。

李秀莲“唉”了一声，把搪瓷缸子往地上轻轻一磕。那铜绿色立马就渗了出来，在尘土里蜿蜒。她没碰那缸子，转身进了屋子。

柱子正蹲在猪圈边，数他养的那几只瘸腿羊。见娘回来，立马直起腰，咧嘴笑：“娘，我给羊铡了点儿新草，鲜着呢。”

“新鲜啥，”李秀莲眼神往堂屋瞟了一眼，“你看你，又跑坡地上乱晃。小心野狗叼了你。”

“哪有，”柱子挠挠头，憨憨一笑，“我看着羊们跑慢了，怕它们走丢了，就跟着后面看看。”

其实他没撒谎。坡地上有个破石臼，柱子故意绕远道，是想在那儿等一个人。

巷口卖豆腐的老王头，昨儿个说给他家傻儿子说媒，今天特地跑来报信了。说那姑娘人挺好，人缘也好，就住隔壁村。柱子心里咯噔一下，赶紧跟着老王头去见了见。

那姑娘叫翠花，长得齐齐整整，手脚也麻利儿。见柱子傻乎乎的，她脸上没啥嫌弃，反而笑眯眯地问长问短。柱子更紧张了，话都说不利索，只能傻笑。

老王头把柱子拉到一边，小声嘀咕：“翠花姑娘人好，性子也好。你啊，别光傻笑，多说话。”

柱子点点头，心里却乱糟糟的。他忘不了翠花那双眼睛，像清泉似的。

回到猪圈边，柱子越想越惦记。他不知道翠花长啥样，也不知道她以后会咋样。但他心里清楚，他这辈子，大概是栽在她身上了。

他摸了摸口袋，掏出个硬邦邦的玉米饼子，那是他早上藏起来的。他舍不得吃，想着等会儿给她带过去。

正想着，院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