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正蹲在老槐树底下捡那个鬼东西，眼珠子一抬，看见父亲背对着门站在那儿，帆布包挂在肩头，手里还拎着个墨绿色的搪瓷缸子，缸口凸凸噜噜的，镶着两道银色边。这玩意儿是父亲从工厂食堂顺回来的，可稀罕了，平时连他自个儿都舍不得喝。

父亲没说话，就那么站着，目光往院墙那边瞟。那眼神，我当时不大懂，就觉得有点儿闷。院子里静悄悄的，只有知了在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嚎，一唱一和的，挺烦人。

“爸，你回来啦？”我跳起来，想把球往第六格挪，可没注意脚下，脚底板一滑，“噗通”一声摔了个屁股墩儿。手里的球飞出去老远，叮当啷啷滚到墙角边。我赶紧爬起来，小脸一红，这下可好，跳房子彻底玩不成了。

父亲转过头，看了我一眼，嘴角绷得那叫一个紧，没说话，就把帆布包往墙角一放，转身进了堂屋。堂屋没开灯，黑咕隆咚的，只能看见父亲影影绰绰的轮廓。我心里咯噔一下，知道坏了，这几天偷攒的糖块儿肯定又没给我留着。

就这么僵着，我等了能有十来分钟吧，屁股蛋子都快坐麻了。突然，堂屋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，父亲提着那个搪瓷缸子走出来，缸子里泡着几块黑乎乎的东西，看起来像芝麻糊，估计是掺了点玉米面糊弄我。

“吃吧，”父亲把缸子往桌上一放，声音没什么起伏，“早上工厂没买着红糖，就放了点白糖，将就将就。”

我扒拉了两口，那芝麻糊挺糊嘴，甜得齁人，可我就是咽不下去。我盯着缸子底下那几块没动过的白糖，小声嘟囔：“就这点儿？”

父亲眼神往我这边一扫，没说话，又转身回堂屋了。我这才注意到，院子里那盏煤油捻子灯好像亮了，昏黄昏黄的光，照得地面影影绰绰的。父亲动作挺轻巧地出来，手里还拿着个布包，里面鼓鼓囊囊的。

“爸，”我忍不住喊，“你那包啥呢？”

父亲没回头，手指头往我这边勾了勾。我赶紧凑过去，他打开布包，里面是一卷皱巴巴的蓝布，散着淡淡的肥皂味。我扒拉开布头，里面是两双崭新的白帆布袜子，一双男式的，一双女式的，针脚密实得很。

“这是……”我眼睛一亮，伸手就要去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