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蹲在老槐树底下，双手像瞎子摸象似的，在树根扎出来的乱石缝里瞎刨。那玩意儿，一页页泛黄的报纸，印着一些我认不全的字，还有几张褪了色的照片。是关于大跃进的，天上的卫星，还有后来...后来就没然后了。妈催了三次，让我赶紧回来帮着做饭，可这东西，我非得先弄明白不可。

树影一晃，眼珠子一抬。嚯！父亲背对着门站在那儿，帆布包挂在肩头，那包角都快磨秃噜皮了。手里还拎着个东西，墨绿色的搪瓷缸子，缸口凸凸噜噜的，镶着两道银色边。这玩意儿在哪儿见过的？对了，就是父亲从工厂食堂顺回来的！平时连他自个儿都舍不得喝，就那缸子，能看出人身份。

我心里头跟猫抓似的，赶紧直身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直起腰板。父亲转过身，手里还端着那缸子，缸口氤氲着一层热气，看得我肚子都叫唤了。他没看我，径直走到水井边，用井水浇了浇缸子，又端起来，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，喉结一滚一滚的，看得我心痒痒。

“爸，你那缸子...”我忍不住开口。

父亲这才回过头，眯着眼看我，嘴角抽了一下，像是想起什么来：“啥缸子？”

“墨绿色的，镶银边的！”我指着那缸子，“以前在食堂见过，你就从食堂顺回来的吧？”

父亲的眼神有点飘忽，没正面回答，手插进裤兜里摸了摸，掏出一根纸烟，点上了火。烟雾缭绕中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，又像是没想起来，闷闷地哼了一声。

“你妈让你赶紧回来做饭，地里那几筐土豆，得赶紧收拾了。”父亲把烟往地上一按，声音有点低。

我心里头“咯噔”一下，妈果然知道了。我忙点头：“知道了，爸。”

父亲没看我在蹲这儿，提着那缸子就走，那缸子在他手里端得稳稳的，跟个宝贝似的。走到门口，他又停下，回头看了我一眼，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像是不赞同，又像是不忍心。

我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乱糟糟的。这年代，什么最稀罕？不是吃的，也不是穿的，而是人心里的那点东西。父亲平时话不多，可对我，又好像格外上心。那缸子，他平时连自己都舍不得多喝一口，却从食堂顺回来给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