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在图书馆翻资料，又翻到李心一那几页，心里头还是不得劲儿。别的学者，要么祖上显赫，要么年轻时就惊才绝艳，轮到李心一，就是一穷二白，硬是从泥土里拱出来的。翻着他那些零散的笔记，偶尔能瞅见几笔涂鸦，字写得歪歪扭扭，透着一股子生猛劲儿。

要说李心一这小子，真是个有意思的存在。记得初次见他，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子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穿着件打补丁的棉袄，蹲在资料室角落啃馒头。那时候他连大学图书馆的门槛都算不上，是隔壁技校出来的，靠着偷听讲、蹭看资料，硬是把历史啃得七七八八。后来才听说，他家里穷得叮当响，父亲是个泥瓦匠，母亲在镇上小饭馆洗碗，就靠这么点微末收入，把他拉扯大。

穷，是李心一人生最大的底色。但这底色，没压垮他，反而把他磨得跟石头似的。别人研究门第观念，他爬格子头去乡下找老农聊天；别人写帝王将相，他蹲县志堆里捡破烂似的扒拉地方志。那时候有个老教授看不惯他，总说他搞些歪门邪道，不如老老实实跟着学正统。李心一也不恼，就笑呵呵地回一句：“教授，您那本厚厚的《明史考据》，里头多少野史传说，不也是跟捡破烂似的扒出来的？”

这话把老教授噎得说不出话来。后来才知道，李心一说的没错，那本《明史考据》里头，真有不少别人忽略的细节，全靠他跑到偏远县志里头硬抠出来的。就这么着，李心一的名字，在历史学界渐渐有了点儿声名。但有意思的是，他从来不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荣誉，还是老老实实做他的研究。

记得有个采访，记者问他：“李老师，您是不是觉得传统史学研究太死板了？”

李心一嘿嘿一笑，把烟头往地上一扔，用鞋底碾了碾，才说：“死板？那是你们没见过真正的苦。我当年在乡下，为了找到一条没记载的河道，跟村里老头去河边搬石头，结果被狗撵着跑，腿上划了道口子，还得忍着疼继续问。你说，这种日子，难道比坐在暖气旁敲键盘来得有意思？”

这话听着粗，但透着一股子热乎劲儿。后来才知道，李心一这辈子，就干这三件事：翻故纸堆，跑田野，跟人吵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