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木匠屋里头一股子樟木刨花味儿，混杂着汗臭子和烟酒气，混杂得让人头疼。搁在往前，这就是手艺人的精气神，现在嘛，就只剩下老太太看他不顺眼时念叨的那句：“丧门星，败家玩意儿。”

王建国斜靠在带桁的木凳子上，刚从铺子里搬出来，一手端着个搪瓷缸子，缸子里是剩的凉白开，另一只手夹着半截烟，吧嗒吧嗒地吸。窗外头麻雀叽叽喳喳，阳光从窗户纸的窟窿里漏进来，在地上画出几道细碎的光斑。

“建国，又偷懒呢？猪食槽子都歪了五个卯，你小子眼睛瞎了？”老太太王赵氏举着鸡毛掸子，哆哆嗦嗦地站在门口，嗓门尖得能刺破天。

王建国嘁了一声，没动，眼皮子都快耷拉到下巴上了。店面就在巷口，开了快二十年，生意说好说坏都行，反正挺安稳。他爹那辈儿把匠门传到他手里，本想着能再开个班子，像他爹当年那样威风八面。结果呢？现在招俩学徒都难，年轻人眼里头，木匠活儿没出息，又累又脏，还没啥挣头。

他娘嘴里念叨的“败家玩意儿”不是没有道理。他这手艺，搁在前头，能换得上女人衣裳，能养活一大家子。现在呢？刨子都生锈了，墨斗线也断了，就剩几件老家伙什，落满了灰。

“娘，我这不是收拾呢吗？”王建国把缸子往桌上一撂，烟灰落在桌面上，冒出点青烟，“再说，老刘头不是刚从厂里头退下来，住我这儿就不安生，非得找个事儿干干。”

他娘哼了一声，进了里屋。王建国揉了揉眼睛，站起身，踱到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。树冠大得能遮下半院子，叶子里头鼓鼓囊囊的，全是雨水。他伸手想摘片叶子，手刚碰到，一片叶子“啪”地掉下来，落在地上。

他娘出来的时候，手里拿着块抹布，眼睛往四处瞟着，像是在找针扎似的。“贼小子，屋里头又乱！”

王建国丧丧地应了一声，没动。他娘叹了口气，把他手里的烟拿走，扔到粪坑边上。“你爹那辈儿，手艺多硬！你看你这手，都快残了。”

王建国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，因为常年握刨子、凿子，手指头又粗又短，掌心全是茧子，现在却软得像没骨头。他爹刚走那会儿，他手上的伤口没好利索，他爹摸着他的手，眼眶子一红，说：“建国啊，手艺是爹传给你的，不能丢了，丢了娘就跟你没脸见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