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桃绕着琉璃厂的小胡同转了半下午，才摸到“存古”那家铺子。这地方藏在一条窄巷里头，路都窄得只能侧身走，两旁都是矮墙，墙头爬满了牵牛花，风一吹，紫红色的花叶子就哗啦啦地响。金桃是学中文的，对这种地方有天然的好感，每次来都像寻宝似的，总能发现点新鲜玩意儿。

门口木牌上的字都快被风吹秃噜了，金桃摁着门环，只听见里面传来“哐当”一声闷响，像是砸了哪个旧瓦罐。她心里一紧，生怕把这老铺子给破坏了，赶紧收手，探头往里瞧。

屋里光线暗淡，檀木味儿和旧书香混到一块儿，熏得人头发昏。八仙桌后头，傅斯年正捧着本毛边纸线装书看得入神，眉头拧成了个疙瘩，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什么，像是跟书里的字较劲。听见动静，他慢悠悠把书往桌上一搁，长指甲在桌上轻轻敲了敲，发出笃笃的回音。

“找谁？”傅斯年声调不高，可那股子压迫感又把金桃给镇住了。她来自觉在门口蹭蹭脚上的泥土，把带来的几件小玩意儿往桌上一码，那都是她在旧书摊淘来的，有小铜镜，有残缺的瓷片，还有几枚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旧印章。“傅先生，金桃来拜访。”

傅斯年这才抬眼，眼神像老树根子似的，不疾不徐地扫了她一眼，那目光沉甸甸的，像是要把人看透。他伸手往后一指，“坐。”那手骨节分明，指甲修剪得极短，一看就是常年写字的手。

金桃也不客气，就在他对面矮凳上坐下。给她倒茶的杯子也是旧的，边沿磕掉了一块瓷，茶是龙井，泡出来水还是温的，氤氲的热气让她胸口一阵发暖。她这人吧，本来挺直率，可一跟傅斯年说话就紧张，话到嘴边总要转几个弯。

“傅先生知道《诗三百篇》的版本问题吗？”金桃直接切入正题，人一激动，说话都结巴了，“那篇‘窈窕淑女’，不同版本里记诵字都不太一样……”她越说越快，手心里全是汗，“《毛诗传》跟《郑笺》里写的是‘窈窕’，可有些残简上写的反了……”

傅斯年没接话，只往她面前的小碟里又添了两块姜糖。金桃咬着糖，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痒，咳了声，赶紧低下头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