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浩从租界事务所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秋末的夜风有点凉，刮在脸上挺不舒服，但他可没工夫管这个。手里攥着那份刚签好的租界工部局地皮转让合同，纸那头印着烫金的法人戳，沉甸甸的，跟块铁疙瘩似的。他走出灯红酒绿的巴黎道，拐上更暗一些的 caserne 路，脚下的石板路沾着刚落下的雨水，踩上去嘎吱作响。

这雨下得挺邪乎，不大，但密密麻麻，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，像无数小拳头在敲。王浩把伞柄把儿调整了一下，挡住身后那家没拉好门帘的绸缎庄飘来的灯光，往胡同里走。

“这雨还下不停啊……”他自言自语，呼出的热气在冰冷的雨里瞬间没了影。他是个土生土长的天津人，租界混了几年，认识的人多了，地界也见得广，但骨子里那股子市井劲儿还丢不了。

刚走到胡同口，就听旁边巷子里传来一阵嘈杂。王浩皱了皱眉，这种时候总有人瞎折腾，不是赌鬼就是酒鬼。他正准备绕开，就听见里面有个人声不大，但透着一股子委屈：“我说老刘，你至于吗？就为那几吊钱……”

王浩下意识地停了脚步，侧耳听去。

“至于吗？那是我老婆身上最后一点钱！她妈病了，就指望那点钱去塘沽买药！你让我怎么死！”另一个声音带着酒气，语气急躁得像个爆血管的老头。

“钱能解决吗？她妈要是有那命，穷风流富贵风流，还不是一样？你跟嫂子……唉！”这声音像是认得他们，语气里带着点同情。

“你懂个屁！”顿了顿，那哭着喊冤的声音又来了，“嫂子那是贱，丢出去我都嫌脏！我养她这么多年，供她吃供她喝，她就这么对我？钱！钱能买命吗！”

王浩心里“啧”了一声，这年头，家家都有难念的经。他转身，正准备走人，就看到巷子口挤着几个看热闹的，唾沫星子乱飞。再往里瞅，借着昏暗的路灯光，王浩看到一个穿着打满补丁褂子的男人正蹲在地上，怀里抱着个折叠的包袱，眼睛红红的，旁边还站着个醉醺醺的中年汉子。

“嫂子，别啊，我……”那男人似乎想说什么，但被旁边的人拦住了。

“老刘，别闹了，回去吧。”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