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，芙蓉镇晒谷场上，几棵老桂树伸着虬结的枝丫，枝头挂满了金黄的ポイント。阿芙蓉正把一摞摞作业本往竹桌上一码，额头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，却不耽误她低头数钱的动作。数着数着，她眼珠子一转，看见隔壁铺子飘出阵阵焦香，是王掌柜在做油饼。阿芙蓉嘴里不自觉地咂咂，心里痒痒的，油饼对她而言，比什么算盘都香。

“阿芙蓉，又数不对了吧？”一个清亮的嗓门在背后响起。阿芙蓉吓了一跳，手一抖，几张毛票“啪嗒”掉在地砖上。她慌忙去捡，腰弯得像张拉满的弓。

来人是镇小学校长，个不高，背微驼，眼神倒是亮堂。他手里夹着个本子，上面写满了字。“你教书，也该学学打算盘。”校长笑呵呵地说。

阿芙蓉脸一红，手忙脚乱地包起票子，喉咙发干：“我、我这就捡。”

校长摇摇头，也不往前凑，只站在板凳边，看那几个学生往晒谷场跑。“镇上缺个代课老师，你……”

话没说完，一个尖利的声音划破空气：“我不要！”小猴儿脸小子正蹲在树根下玩蚂蚁，闻言猛地抬头，猴屁股一样的大脸涨得通红，小手死死攥着裤腿。

校长顺着响声看去，眯起眼睛。那小子正往蚂蚁窝上撒泥巴，准备看蚂蚁搬家掉队。校长嘴角抽了抽，刚想发作，却见阿芙蓉突然噗嗤笑了，弯腰去够墙角的水桶。

“猴儿，看你这手艺，以后怎么教人写字？”阿芙蓉的声音软软的，像刚泡开的茉莉。

小猴儿脸小子愣了一下，本来要跺脚的脚停住了。他见阿芙蓉蹲下去舀水，露出藕节似的手腕，水珠子顺着她的袖口滚下来，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坑。他突然想起，上回她递煤油灯给他时，手指被火苗燎了一下，也是这么个反应。

“老师……不，阿芙蓉姐。”小猴儿脸小子把蚂蚁窝拍得稀烂，跑过来，“我、我愿意。”

校长惊得合不拢嘴，这小子，平时校长打他屁屁都不肯哼一声，怎么对阿芙蓉？

接下来的日子，杂货铺里多了个不速之客。小猴儿脸小子每天上学前，都会蹲在门口磨鞋油，活像块狗皮膏药黏着阿芙蓉。他还学着阿芙蓉的样子，把算盘珠子掰得咯咯响，只是数来数去永远只剩十三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