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数着呢，柜台上的铜板哗啦哗啦响，数着数着阿芙蓉就觉得眼皮有点沉。晌午那股毒太阳头天吊得人，现在太阳一落山，也不算凉快，就那么闷着。柜台外头巷口那棵老槐树在下午的影子里投着，叶子一层层叠着，黑黢黢的，像块抹了墨的布。

“咿呀”一声，门轴转得有点不听话，撞得柜台颤悠了一下。阿芙蓉抬眼，看见个穿旧蓝布褂子的小子立在门口，猴儿脸，两眼滴溜溜转，像装了俩小灯泡，忽明忽灭。手里还攥着个空烟袋杆子，那对衣袖撸得高高的，露出胳膊上几杠子青紫，一看就是闹腾出来的。

“要喝点啥？”阿芙蓉放下铜板，习惯性地问。人来了，总不能饿着，或者渴着吧。

“不要水，”那小子眼睛瞟着柜台里头，手里把烟袋杆子攥得咯吱响，“要糖。”

“糖？”阿芙蓉眨眨眼，这小子眼瞅着就十来岁，哪有直接伸手要糖的，“要多少钱？”

小子咧嘴一笑，露出两排有点不整齐的牙：“不嫌少，要半个。”

“半个？”阿芙蓉把算盘珠子拨了拨，心里估摸着是个难缠的主，“铺子里就剩这几个了，都是小块的。”

“就小块的就行，”那小子把烟袋杆子往柜台上一戳，“我舔舔就好。”

阿芙蓉嘴角抽了抽，这要是平时，早扔出去了，可看他那猴儿脸上巴不得露出笑意的样子，又转念了。便从柜台底下摸出块小块的芝麻糖，掰了一块递过去：“拿好，嘴甜得遭罪。”

小子眼睛一亮，赶紧接过来，就着那把子小牙，咔嚓咬了一口。吃得挺香，嘴角还沾着芝麻。吃完，把糖纸往地上一扔，转身就往巷口跑。

阿芙蓉看着他的背影，叹了口气。这类猴儿脸的小子，镇上不少，一个个野得很，除了铺子门口那两块小空地，哪儿都去。可这个，刚才站门口那会儿，眼神儿里没哈气，倒是比其他猴儿脸小子看着老实点。

第二天晌午，那小子又来了。这次不是一个人，还带了俩半大的孩子，都在地上爬着玩泥巴。小子就站在旁边站着，看着他们闹。

“芙蓉姐，”他忽然开口，“能教我写字不？”

阿芙蓉往柜台后面一坐，看他认真地等着，心里那点不痛快就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