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瘸子在昏暗的柴房里蹲了三天。脑袋像被门夹了，嗡嗡直响。身上是土，脸上是灰，唯一不变的是怀里揣着的那块黑面饼子，那是他奶奶硬塞给他的。三天前，他还是个在山里砍柴的小子，现在，他成了“走山的”。听着这词儿，韩瘸子嘴角抽搐了一下，心里骂了句娘。娘的，这跟抓壮丁有啥区别？

第四天头亮，山下的枪声更密了。韩瘸子摸 黑板脸从柴房里爬出来，冻得直哆嗦。他爹，一个老猎户，正坐在门槛上抽烟，眼眶红红的。“瘸子，跟着队伍，保命。”他爹声音沙哑，手抖得厉害，烟灰都掉了一地。

韩瘸子没吭声，抄起斧头就往外走。他娘抱着他唯一的弟弟，哭得像死了一样。韩瘸子心里跟刀绞似的，可他啥也做不了。山里来的消息，日本人进了村，把能抓的都抓了，杀的杀，关的关。他不能死，他还得欠着他爹和娘。

队伍乱糟糟的，人挤人的，枪上帖满了红布，能看出不少是新兵。韩瘸子一眼就瞅见一个挺精干的中年人，挎着个歪把子机枪，看那架势，不是一般人。旁边有人认出来，小声念叨：“是张排长，老张扒皮。”

韩瘸子心里咯噔一下。老张扒皮，外号张铁嘴，整个军的活阎王。听说谁要是不顺老张的心意，都得剥皮抽筋。韩瘸子不怕死，可他怕疼。他娘说，他小时候从坡上滚下来，腿磕坏了，落了残疾。打从记事起，他就忍受着腿疼的折磨。他要是被老张扒皮，指定疼死。

“瘸子，后面跟着！”有人推了他一把。韩瘸子哼了一声，挪着瘸腿往前走。他得离老张远点儿，最好能往后排跑。

队伍走到半道，遇上检查。一个满脸横肉的军官拦住了所有人，“都报数！”声音像打雷。

韩瘸子是最后报数的，他看清了，那军官也是老张的手下。完了，躲不过去了。韩瘸子心里一横，腿肚子直转悠，脚底板像撒了鸡毛。可一扭头，看见前面有个小兵吓得尿了裤子，被老张一脚踹翻在地，惨叫连天。韩瘸子腿一软，差点跪下。

他爹教过他，遇上狼群，弱的就是肉。但韩瘸子是个人，不是肉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往老张面前一站，嘿，腿肚子还是转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