爹的咳嗽声，像是被扔进破麻袋里的鞭子，啪啪抽在豆子眼的神经上。他卷了卷烟叶，指头蘸了唾沫纸，在烟锅上使劲摁；摁完了又吸，烟呛得他翻白眼，可还是得摁。妈在灶房里剁猪草，咣当咣当的声响，跟爹的咳嗽声搅和在一块儿，听着让人心里头发毛。

“又没人要？”妈端着盆出来，水汽氤氲，她声音有点哑。

豆子眼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，火星子落了地：“指望着村里人匀个媳妇儿呢，谁知道人家眼睛都瞎了似的，一个个都盯着本村人。”他嘴上这么说，可眼神飘忽，往西边山梁子一瞟，那里头零星站着几个穿绿军装的人影。

妈撇撇嘴：“人家城里人，看不上咱这穷山沟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倒是怨你，当年咋就脑子一热，跟了这帮半大小子。”

豆子眼嘿嘿笑了两声，像两头被困在圈里的犟驴：“那时候年轻啊，想出去看看嘛。”他站起身，“我去西边瞅瞅，村里那几个知青，不知道又瞎忙活啥呢。”

妈没拦他，就扯着嗓子喊：“晌午的馍馍烙了，路上趁热吃！”

豆子眼走出窑洞，初夏的风吹在脸上，带着黄土味儿，糊得人生疼。他顺着田埂往西走，没走多远就看见那几个绿影子了。为首的是个细高个儿，戴着一顶破旧的草帽，正蹲在山顶上，手里攥着个本子，时不时往山下一指，嘴里还念念有词。

豆子眼走上前去，拍拍那细高个儿的肩膀：“是老王啊？”

那人回头，冲他摆摆手：“豆子眼？你咋来了？”

豆子眼咧嘴笑：“闲着也是闲着，过来看看你们忙啥呢。”

又过来个敦实的，癞瓜，咧着嘴憨笑：“我们这是在写生，记录这个大好河山呢。”

豆子眼瞅瞅山顶，又瞅瞅癞瓜，心里就琢磨开了：“写生？这荒山秃岭的，能写生出个啥名堂？”

细高个儿老王倒是认真得很，他把本子合上，递给豆子眼看：“你看这儿，山势陡峭，典型的丹霞地貌。我们打算画一幅《黄土高原》，将来展览用。”

豆子眼凑近了瞧，只见本子上画的是乱石嶙峋的山峰，几棵歪脖子树，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窑洞。色彩倒是挺鲜明，红的、黄的、蓝的，泼洒在纸上，还真有那么几分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