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风嗖嗖地往脖子里灌，嬿九的嗷嗷叫忍不住抖得像筛糠。她死死扒住雪橇的边缘，生怕自己像块破烂稻草一样被风吹到街角旮旯里去。这身骨头，早冻得不是自己的了，可还得硬撑着，不然真就别想在北平城里讨生活了。

前面那小子，叫老四，是渐渐有点脸熟的拉车小子。嬿九记得他，那烟头总要点到尾巴尖儿才扔，嗓门又大，爱讲笑话，可仔细一听，都没什么乐子，透着一股子凉意。人看着是乐呵，心里怕是比天上的雪花还冷。

“嘿，嬿九，干吗呢？”老四猛地顿住车，回头冲她喊。声音在风里带着点嘶哑，像是砂纸磨过木头。他那张冻得发红的脸，此刻咧得大大的，露出两排有点黄的牙。

嬿九心里咯噔一下。这声喊来得太突然，她一个趔趄差点摔下去。下意识缩了缩脖子，声音细得像蚊子哼：“没啥……往家赶。”她不想和老四多说话，这人看着是热心肠，可揣着心思的人凑上来，嬿九总觉得不踏实。风那么大，他听不清也无所谓。

老四嘿嘿笑了两声，没再说什么，继续吆喝着车往前走。雪橇颠簸得厉害，路又滑，嬿九感觉自己像坐船似的在冰面上晃悠。可她不敢掉以轻心，手里攥着那点活钱，生怕风吹跑了，那她今天就算彻底交代了。

眼瞅着离李四爷的杂货铺不远了，嬿九稍微松了口气。这李四爷虽然抠门得像铁公鸡，但生意稳当，吃住也便宜，是她在北平能找到的为数不多的落脚点。只要把这趟活儿顺顺当当地干完，今晚就能暖和一会儿。

车走到杂货铺门口，老四停了下来。他抖了抖鞭子上的雪，咧着嘴冲屋里喊：“李四爷，刚到头儿！”

店门帘一挑，李四爷探出半张脸。他眼睛不大，眯着看人，脸上总带着点不高兴。这年头，谁不是愁眉苦脸的？可这人吧，就是爱摆谱，嬿九伺候了几次，心里早就有气了。

“哟，嬿九啊，今天怎么这么晚？”李四爷的声音尖得像剃头的推子。他把一块板子似的脸缩回去，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，“喏，给你凑的晚饭钱。”

嬿九伸手去接，手指却僵在半空中。那纸条在寒风里一飘，又像一只死鸟似的落回柜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