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街口那棵老槐树又开花了，一树的荼蘼，细碎的白色，风一吹，哗啦啦落下，跟当年超市门口贴着的 decomposition（腐化分解）实验牌似的，哗啦啦往下掉。

林小满蹲在槐树底下，看着那灰扑扑的塑料袋和天花板一样低的电线杆发呆。旁边初中生叽叽喳喳讨论着晚自习去哪家小卖部买零食，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。

“别提了，我哥就是典型。”她哥林小满，人送外号林大拿，今年二十八，在厂里拧螺丝拧得快，也拧得久，快四十了还打光棍，原因无外，脸长得跟刚被雨淋过的墙皮似的。

“不是我，是我表哥，”林小满撇撇嘴，“去年相亲，女方一上来就问家里有矿没。我表哥老实人，说：有，不多，挖到的时候埋在楼下了，得用镐头刨。”

众人噗嗤笑出声，有人模仿着土拨鼠兴奋地刨地动作，惹得那女生翻了个霜打的臭白脸。

林小满心里琢磨，她哥林大拿要是去相亲，指不定怎么说。

厂里的广播突然插进来，循环播放着《爱要勇敢追》。林小满面无表情地站起身，往宿舍走。路过宿舍楼下那块豆腐摊时，一股子豆香飘上来，勾得人肚子叫。

老板娘是厂里的，姓王，五十出头，豁牙，嗓门大，跟林大拿一样，是个老实人，只不过一个老实干活，一个老实卖豆腐。

“小满，上班去啊，王嫂这儿忙得脚不沾地。”王嫂抹着额头的汗，嗓门还是那么搁炮仗似的。

“嗯。”林小满点点头，掏出五毛钱买了一块豆腐，“中午跟我哥分着吃。”

“好嘞！小满，你这么乖，以后肯定嫁得好。”王嫂笑眯眯的。

林小满没接话，低头啃着豆腐。那块豆腐老豆腐，豆腥气重，但她还是吃得干干净净。厂里食堂的菜要么咸要么硬，就跟林大拿的人一样。

宿舍里弥漫着烟味和汗味。林小满把豆腐塞给正在打呼噜的林大拿，他侧脸躺着，睡着了，手里还攥着个皱巴巴的烟盒。

“真deployment（部署）啊……”林小满嘀咕一声，把豆腐收起来。她哥这样的，一辈子也就这样了，厂里一辈子，厂里老婆，厂里孩子。

晚上十点，宿舍楼终于静下来。月光斜斜地照进来，林小满裹着被窝发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