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头颤巍巍地站在门口，烟斗里的火星子明明灭灭，把皱纹里的沟壑照得清清楚楚。他背对着我，佝偻着背，像一株被风刮歪了的白菜。手里捏着个磨得发亮的搪瓷缸子，里面剩着半口浓得化不开的茶。

“小囡，这件店证……你拿去。”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，拖长了调子，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。

我“嗯”了一声，接过那块烫手的红本本。封皮都磨得溜光，边角的地方还用银灰色油漆描了一圈，底下压着两个歪歪扭扭的钢印，一个“镇”，一个“食”。

店证攥在手里沉甸甸的，比当年我在一中当校长拿的奖状还实诚。老张头又顿了顿，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，才转过身。

我这外孙，张阿姨，正站在店门口那块歪斜的木牌后面。那牌子比老张头年纪都大，黑虎脸的神仙也没能把它扶正。张阿姨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袖口高高挽起，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。手里忙活着一道“红烧肉”，灶火映着她脸，把眼角的皱纹都染红了。

“妈，你干嘛呢？”我走过去的时候，她正往锅里撒着糖色，动作麻利得像在抖落一把芝麻。

“没干嘛，给你留后路。”张阿姨头也不抬，手里的勺子“哗啦”一声在锅里搅出来一道浪花，“你小子跑了这么些年，总得有个落脚的地儿不是？”

我咧嘴笑了，看着她沾着油花的围裙，心里头突然一热。这女人，当年是市里的优秀教师，退休前是咱们镇一中的校长，风光得跟镀了金似的。后来怎么就一头扎进这破破烂烂的小饭馆里，天天跟油烟打交道了呢？

“妈，你这后路……铺得也太宽了点吧？”我指了指这间跟信用社合租的店面，灶上锅下，全是油烟味儿。地方小得可怜，就一堵墙之隔，对面老板正往他店里塞着冰柜。

张阿姨闻言抬头，吹了吹额前的碎发，眼角一眯：“窄啥？窄能窄出个名堂来！你看看老李头家，不也是这么挤出来的？”

老李头是我们镇有名的大厨，他家的饭店当年可是生意火爆。十年前出过事， boils down to 人命关天那档子事儿，后来就黄了。

我心头一沉，没接话。张阿姨倒是自顾自说开了，开始跟我摆事实讲道理，什么“生意场得意，场场得意”，什么“学好数理化，走遍天下都不怕”，说得我直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