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搓着手，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使劲点头。隔着布满油渍的窗户纸，外头也是一片黑，雨水噼里啪啦砸在屋檐上，听着跟砸在心坎里似的。

“老刘，你这话说得对！这国，就得自己扛！没爹妈没办法啊！”他咂咂嘴，干硬的馒头梗在喉咙里磨得发疼，“听有人说，等到了北平，就能天天吃白面馒头了。嘿，现在想想，可能就是白日梦一场。”

老刘没搭理他，手指在炕桌上划拉着，那上面全是烟灰和墨迹。他是厂里的会计，刚从南方逃难回来不久，脸上带着一路风霜，眼神却亮得很。“不是白日梦，”他声音低沉，“是计划。中央定了，要搞恢复，要搞生产。没资源？咱们土里刨食！没技术？咱们学！总不能眼巴巴等着别人喂饭吃。”

“学？”老张眼睛瞪圆了，“这化学玩意儿，听着就玄乎。咱们那点文化，还能学明白？”

“就你文盲？”老刘啐了一口痰，在泥地上砸出个坑，“别他妈觉得自己高明！我认识个年轻人，从东北回来的，满脑袋新花样。说是啥‘化肥’，用烂麻袋、烂棉籽、鸡粪混一块儿，烧透，还能改良地力！你信不信？”

老张愣了半晌，搓着下巴：“这……听着瘆人。用那些玩意儿……能管用？”

“管不管用，先试试再说！”老刘干脆，“听说那年轻人管这叫‘土法炼肥’，就缺人干。你要是信得过我，我就去试试。半月，一个月，咱们就能看到点儿动静。”

老张瞅着老刘那股子狠劲儿，心里头就一热。是啊，躲是躲不过去了。家里还不够吃，老婆孩子还在家等他，等着那份微薄的工钱。他咬咬牙：“行！我去！人少力薄，我就当送个人头！只要管用，以后就认你这条理！”

老刘拍拍他肩膀，声音比煤油灯还亮：“走！明儿一早，我收拾收拾，咱们去找王工！”

雨还在下，但两个人心里头，却像是被一道闪电劈开了，亮堂堂的。街上偶尔传来几声狗吠，还有救国军巡逻的梆子声，整个北平城都浸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里。有恐惧，有茫然，但更多的是一股子憋着劲儿要向上拱的力气。天边似乎传来了隐约的炮声，谁也不知道远方的仗打得怎么样，但眼前这点事，得干。